太空「點穴戰」烏克蘭衛星情報被斷 台能不受制於人？

2035年太空經濟規模將到達1.8兆美元，年均成長率遠高於全球GDP成長速度；各國每年發射上百顆國防衛星，用於偵察、通訊，又以中國和美國最多，地緣衝突從地表延伸到宇宙。聯合報數位版每周推出「解密太空」系列，帶讀者理解新太空時代全貌，以及台灣在全球太空布局中，將扮演什麼角色。

近期國內外有兩件引發關注的事件，背後都凸顯出太空衛星對國家安全的重要性。一件是美國總統川普和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在白宮談判不歡而散後，美國一度暫停提供烏克蘭軍事情報，包括美國國家地理空間情報局、民間太空科技公司麥克薩（Maxar Technologies）都證實停止烏克蘭衛星影像訪問權限；美方手上擁有大量監視、偵察用衛星，是烏克蘭在戰場上的「雙眼」，沒有情報後烏軍如同打盲戰，難以鎖定俄國目標，影響巨大。

另一件，則是台灣從今年初頻繁發生的海底電纜斷裂。海纜從年初至今，經官方證實的就已斷了4次，頻率遠高於過去每年平均7至8件的數量，讓通訊韌性再度成為焦點。提升通訊韌性同時，不少學者都特別提到能察覺、感知周圍海域情況的「海域意識」（MDA），而建立MDA的其中一個重要環節，也是衛星。

從烏克蘭到海纜，皆是各國近年為何要積極強化太空軍事能力的實證。國際太空情報公司Novaspace（原Euroconsult）統計，隨著地緣衝突更頻繁，2023年各國在太空防禦和安全活動上投資金額高達584億美元，全球共發射了107顆國防衛星，較前一年增加40%；2024年國防太空支出預估更將超過730億美元。當各國都以行動承認太空是「作戰領域」，台灣在競爭局勢下，要如何記取烏克蘭前車之鑑、避免自身受制於人？

各國太空防禦投資遽增 美領先、中打「點穴戰」

「隨著科技進步，太空對軍事作戰的輔助能力愈來愈高，當很多事都要靠太空，太空就容易變成國防上弱點。」國防院中共政軍與作戰概念研究所助理研究員許智翔指出，地面作戰現在高度仰賴衛星提供的定位、導航、授時（PNT），例如無人機，要靠衛星才能精準定位、發揮作戰功能；此外，太空牽涉各國在軍事上的監視、偵察能力，除了觀測地表，未來先進軍備，如美國積極發展的極音速武器，監偵也都是布署在太空。

根據Novaspace最新的全球太空國防安全報告，2023年全球有超過52個國家，在太空防禦和安全方面投資至少1000萬美元；美國、中國投資金額高居全球第一和第二名，分別投入389億和88億美元，光是美中，就占了全球整體投資金額超過8成；俄羅斯、法國、日本、英國、歐盟、德國則緊追在後。

許智翔表示，美國、蘇聯冷戰結束後，對太空軍事的需求曾一度下降，但近年大國競爭態勢重啟，「太空戰重新復興」，以美國、中國對抗為核心。美國本就長期發展太空、擁有技術優勢，中國則是將太空作戰視為「點穴戰」，例如若能有「致盲」敵方衛星能力，讓GPS失靈、武器無法正常發揮，就能如點穴般阻礙對方行動，雙方地面部隊較有機會在同一個水平作戰。

衛星太多、敵友難分 各國積極強化SDA能力

進一步分析各國現在積極投資和強化的領域，情報、監視和偵察（ISR）占比最高，金額達188億美元，各國都想透過太空衛星加強情報蒐集、監控友軍和敵方的能力；其次為安全通訊，確保遇到緊急狀態時能維持對外聯絡。另一值得關注的趨勢是太空領域感知（SDA），各國相關投資正迅速成長，約占7％，達43億美元。

SDA成國防戰略關鍵要素 台仰賴國際合作

什麼是太空領域感知（SDA）？國家太空中心主任吳宗信舉例，中國大陸有許多光學遙測衛星在天上飛，網路上查得到、已公開的至少就有200至300個，能提供更高解析度影像的合成孔徑雷達衛星也有約100個；當400顆衛星同時在地球軌道上繞行全球，若台灣有能力掌握這些衛星何時會通過台灣，就可以在中國衛星通過期間，避免暴露敏感資訊，或設法讓機密軍備不被衛星照到。

此外，美國曾發現，中國「天宮」太空站、「實踐-21號」衛星都配備機械手臂，能將其他衛星拖到地球同步軌道以外的「墳場軌道」。中國官方對外稱「實踐-21號」任務是負責抓取報廢衛星、扮演「太空清道夫」，但美方曾觀察到其軌跡異常，引發美軍擔憂自家衛星安全，需時刻關注其動作。這些監控、偵測他國衛星動態、確保自家衛星安全等能力，就是SDA。

類似概念換到海域亦然。吳宗信表示，常令海巡署頭痛的是，台灣海峽同時有好幾千艘漁船在作業，要監控漁船動向、辨別漁船來源，都需仰賴所謂的「海域意識」（MDA）。建立海域意識需要布署大量感測器、靠AI分析運算，太空衛星提供的情報能力，也能運用在海域上。

一名不具名的國防學者表示，MDA、SDA現在都是各國國防戰略關鍵要素，台灣在這些領域雖有投入，但還未完全成熟。此外，在監視、偵察等能力上，台灣目前自有的衛星數量很有限，大多仰賴國外衛星影像與數據，需思考如何在衛星有限情況下，將資源發揮最大效益，也須強化國際合作，加強與美日等國在太空安全、資料共享上的戰略協作。

合作外也需自主 國科會加碼太空三期計畫

許智翔指出，雖然除了美國、中國等大國，其他國家很難完全獨立發展太空國防，但在國際合作之外，各國仍須有自己的衛星和部分獨立監偵能力。每個國家都有自己的利益考量，例如美國，會提供情報給盟國，但美軍本身的間諜衛星位置，就絕對不會透露給盟友，若自身沒有偵測能力、不知道軌道上哪裡有未知的衛星，「突然出事怎麼處理？」反之，台灣也會有不能跟他國分享的重要資訊，只靠合作總會有漏洞。

以英國為例，英國今年2月宣布，將打造新軍用衛星系統Oberon，從設計、生產、測試到地面輔助系統，都將在英國本土開發，預計2027年發射，可全天候捕捉地球表面影像，有助強化英國軍方的情報、監視和偵察（ISR）能力，目的就是為了擁有太空自主權。

台灣方面，國家太空中心研發的福衛八號，首枚衛星預計今年下半年升空，拍攝的衛星影像原始解析度將細達1公尺，較目前運行的福衛五號大幅提升。太空中心太空政策法制組組長江俊儒表示，太空三期計畫目標在2030年建構出由多顆衛星組成的「遙測衛星星系」，顆數變多將能提高每日造訪率，應用層面更廣、功能性更強。舉例來說，若要看中國沿海動態，「兩天才能拍到一次，跟一天能拍到好幾次，意義不一樣。」

太空三期原規畫從2019年開始到2028年，總計投入251億元，發展高解析度遙測衛星、超高解析度光學衛星及合成孔徑雷達衛星，組成衛星星系保護國土安全，不過未包含與通訊韌性密切相關的低軌通訊衛星，以及人才培育、建置國家發射場等面向，國科會打算修正加碼，金額擬增加400億、整體計畫延長至2031年。據了解，目前修正案已送出國科會，正在等待行政院審議。

商業衛星在商言商 談判看誰籌碼多

除了自主能力，由於太空遙測現在很大一部分能力由民間企業掌握，整體太空布局還牽涉到商業衛星影像談判。中央大學太空及遙測研究中心接收站主任蔡富安舉例，中大接收站目前可接收空中巴士國防及太空公司 （AIRBUS DS）SPOT等商業衛星訊號，許多商業衛星現在的解析度已經可以精細到30、50公分，不只能拍到地表上的人、車，再經過運算處理，「車型都有機會辨認」，應用價值相當大。

但接收背後，得花不少心力談判和議價。蔡富安說，各國都有自己的戰略考量，民間企業販售影像時仍得顧慮國家利益；就算純粹在商言商，商業衛星是賣方市場，「同一顆衛星，可以拍台灣，也可拍日本、韓國」，誰出價高，自然會先以對方的需求和任務為優先。台灣的劣勢在於沒有太多政府資金挹注、能拿出的錢比別國少，使用量也沒有大國多，談判不容易。

台太空國安欠整合 亟須全盤規劃布局

福衛八號計畫主持人劉小菁表示，自主的好處便在於能以台灣需求為重，過去曾聽聞軍方想請國外衛星影像公司拍攝敏感熱區，但對方推辭說雲層太厚、拍不到，不願意提供，若是自家衛星就可以配合執行，例如福衛五號曾自主拍攝中國新疆地區的飛彈發射井，商業影像如Google Earth一直都沒有更新該地區地貌。目前福衛二號、五號影像已有和軍方合作，積極協助防救災等國安事務。

許智翔則透露，太空目前在國安上常被推來推去，國防部不太重視，太空中心人力、物力畢竟有限，層級也不夠，人才培育更要從教育端著手，要建構整體規畫，需有更高層級單位出面整合，如國安會、行政院政委。面向包含監視、偵察、SDA等能力，還有牽涉金融系統、關鍵基礎設施、對外聯絡穩定的通訊安全，「各國重視太空，不只為了探索宇宙邊境這種充滿雄心的宣言，而是跟生存息息相關」，台灣亟需全盤思考太空國安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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