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這個世代,選擇變多了,答案卻不再標準。
對Z世代而言,工作已不只是找一份穩定的職位,而是一連串必須自己承擔風險的抉擇:要不要斜槓、該不該創業、是否走進公司體制、又該如何為自己保留彈性。當人生不再有固定軌道,下一步該怎麼走,反而成了難題。
《聯合報》專訪3位Z世代工作者,請他們用一句話形容自己的世代,有人說,是在變化中摸索方向;有人直言,這是一個擁有無限選擇的焦慮世代。他們的回答各不相同,卻指向同一個現實:當選項愈來愈多,做出選擇本身,反而更加困難。
本專題透過不同領域年輕人的故事,呈現Z世代多元的工作樣貌及工作價值觀,並描繪他們面對不確定時代的共同課題:在沒有標準答案的世界裡,他們如何定義工作、衡量成功,並一步步走出屬於自己的路。

打開Coco的IG首頁,個人簡介欄寫著「全遠距工作的行銷人」,置頂貼文以「大學畢業兩個月,月入破10萬」為題,搭配一張吸睛照片,吸引破千人按讚。讓人不禁好奇,年僅25歲的她,究竟是如何規畫她的職涯與工作方式。
政大企管系畢業的Coco,現在的職業身份多元而靈活,她的正職是一家美國新創公司的成長行銷,協助公司的AI預約App拓展用戶;同時也接案從事社群行銷工作。自媒體則以業配為主,並搭配販售線上課程。近期,Coco更與工程師合作,半創業開發一款Threads AI文案工具,鎖定品牌與企業主,協助快速產出個人化內容。而這些工作,她全都以遠端形式完成。
成長受限 她選擇裸辭轉向接案
但Coco的職涯並非一開始就走在「自由工作者」的道路上。大四那年,她曾到一家醫美公司實習,負責行銷工作,她很喜歡當時的主管、同事與工作內容,但當轉為正職後,薪資卻未達她的期待。
「我花了整整一個月和主管談判,還做了簡報,證明自己值得這個薪水,」但主管的回應卻是「再等幾個月看看」,讓她感覺「其實就是在畫餅」。最終,Coco決定轉身離開,投入一家願意給出理想薪資的科技硬體公司,但三個月後,她發現自己幾乎沒有學到新東西,感到非常痛苦,「過去我只重視公司名氣和薪水,後來發現學習和成就感也很重要。」
於是,Coco選擇裸辭。離開職場後的那段時間,她一邊接案、一邊經營自媒體,同時重新思考職涯方向,卻因收入與案源的不確定性,讓她一度陷入焦慮與不安,「心裡很不穩定,還是想找一份工作,但希望是遠端的。」
因此她開始積極開發業主,聯繫到一位在美國交換時認識、從微軟出來創業的朋友,原本只是想爭取接案機會,歷經多次深談後,對方直接邀她以全職身分加入團隊,Coco就此踏上全遠距工作的軌道。
遠距工作必備技能 自學是關鍵
剛踏入遠距工作模式時,Coco面臨不少挑戰。她表示,自己本來就較為自律,但真正困難在於「與人協作」,並非所有合作夥伴都具備相同的自主性與時間觀念,若未設定明確期限,進度常無法掌握。「我原本以為大家都知道什麼叫ASAP(愈快愈好),後來才發現不是這樣。」這迫使她重新學習如何設定時程、清楚分工,並依對象調整溝通方式。
對於遠距工作的能力需求,Coco直言,自學是必備技能。相較於辦公室環境,遠端工作缺少即時互動與指導,八成都得靠自己學習摸索,「如果你無法自學,那就只能回辦公室上班。」
去年4月開始遠端工作的Coco,也曾嘗試數位遊牧,帶著筆電前往峇里島、台東、宜蘭短期停留。她認為,這種工作模式最吸引人的地方是「物理上的自由」,只要安排好進度,就能自由決定生活節奏與工作地點。不過,她也坦言,這並非適合所有人,若無法掌控時間,頻繁移動只會更辛苦。
Coco曾前往峇里島、台東池上等地進行數位遊牧。她說,這樣的工作模式看似自由,但當行程頻繁移動、又必須持續投入工作時,身體與心理往往難以同步,反而更容易感到疲憊。圖/Coco提供
目前,Coco偏好在家或附近咖啡廳、圖書館工作。她認為,遠距工作是否自由,關鍵在「心有沒有自由」,只要知道下班後想做什麼、未來想過什麼生活,即使在辦公室,也能感受到自由;若缺乏方向,即便遠端也可能迷惘或感到壓力,「只要確定正前往想過的生活,就是自由的。」
薪水換自由?先衡量財務成本
談到是否應離開正職、轉向自由接案或遠端工作,Coco建議先衡量財務成本,「換成遠端工作,賺的錢是你能接受的嗎?」她說,要先了解自己每月支出,再衡量願意犧牲多少薪水換自由。
Coco舉例,她有不少朋友大學畢業後當MA(儲備幹部),年薪約85到120萬,但每天高壓加班,甚至出現憂鬱症、掉髮等健康問題,有人後來決定降薪到80萬,轉為遠端工作,「他說他每天過得超開心,我才發現,原來大家願意用薪水換自由。」
對於未來職涯規畫,Coco坦言曾感到焦慮,「會擔心現在做遠端工作,如果有一天這份工作沒了怎麼辦?」但隨著經驗累積,她逐漸調整心態,她分享一句深刻影響自己的話:
在工作選擇上,Coco優先重視「成長性」,其次才是薪資。她指出,薪水不只是現實條件,也反映工作的價值定位,「薪水會定調你現在做的事情,價值被放在哪裡。」此外,她也看重公司環境與同事,是否能從主管與同事身上學習,團隊是否具備開放心態、願意嘗試新事物,這些條件往往決定職涯能否走得長遠。
在變動中找方向 要學會過濾資訊
談到Z世代在職場上的鮮明特質,Coco感受最深的是「比較沒有傳統的職場禮節」。以她帶領的實習生為例,多半是2003、2004年出生,「有時在LINE交辦事情,只是被已讀,或按一個讚就沒下文了,不會像我們一樣回覆『收到』或『了解』。」她笑說:「我那時才真正體會,原來這就是主管的感受。」
Coco指出,是否有實體辦公室經驗,對年輕世代的溝通方式影響很大。因為自己曾有一年多辦公室經驗,熟悉長輩期待的回應方式,但對直接投入遠端工作的00後,這套默契往往不存在。「若未來更多年輕人一開始就以遠端形式進入職場,那會是什麼樣的世代?」
面對AI浪潮,Coco每天都在吸收新資訊。她用一句話形容自己身處的Z世代:「在變化中找到自己想要的路。」對她而言,面對資訊快速變化,「過濾」比「掌握」更重要,「新工具如果無法應用在工作中,就沒必要盲目去學。」在資訊氾濫的時代,唯有學會過濾資訊、持續自主學習,才能專注於真正有價值的事。
Q:對於「成功」的定義?

面對鏡頭擺出俏皮表情、充滿活力的28歲女孩U娜,在IG上擁有14萬追蹤者,是時下短影音浪潮中備受矚目的KOL之一,作品多以生活日常、娛樂與追星為主。在創作者身分之外,她同時也是一名上班族,在電商平台蝦皮購物影音團隊工作已5年。白天為公司社群拍片、下班後經營個人頻道,U娜是怎麼走上這條「正職+創作」的路?
一支爆紅舞蹈影片 開啟自媒體之路
回顧職涯歷程,U娜從大學實習起就選擇社群相關工作,蝦皮是她的第二份實習,雖然一開始未能直接進入理想的影音部門,她仍先在其他部門負責社群內容,一邊累積經驗、一邊等待轉換部門的機會。歷經一、兩年的努力,她終於順利加入蝦皮影音團隊,負責社群行銷影片製作。團隊作品多以迷因改編、結合時事話題為特色,相關作品不僅多次獲得台灣規模最大的短影音獎項「金刻獎」肯定,也曾入圍指標性創作者獎項「走鐘獎」。
與公司職涯同步成長的,還有她的個人創作。U娜的自媒體起點,其實來自對跳舞的熱愛,早期帳號內容多半是舞蹈Cover,表現平平,直到一次在日本旅遊時,她拍攝了「Tokyo Bon」舞蹈影片意外爆紅,觀看數衝上數百萬,追蹤者瞬間暴增。
U娜的短影音創作多以生活、娛樂與追星為主,並融入時事話題與諧音梗,逐步累積一批固定關注的粉絲。圖/截自IG@yoona_lalala_
流量來得太快,也讓她陷入焦慮,「那時候會擔心,這些人是因為這部影片追蹤我的,那我之後要發什麼,他們才會留下來?」她坦言,一度懷疑帳號是否能長久經營。反覆思考後,她選擇繼續嘗試,從自己擅長的題材出發,將生活共鳴、諧音梗與輕鬆敘事融合,反覆測試不同內容形式,逐步找到屬於自己的節奏。
經營自媒體兩年多來,她一邊在企業體系內學習團隊協作,一邊在個人平台上建立風格與觀眾,兩條路徑彼此影響,也相互支撐。
在企業體制中創作 把限制當成學習
在大公司體系下創作,與個人經營自媒體有著明顯差異。U娜坦言,最大的不同在於「限制」,企業內容必須融入商業資訊,還要遵循公司風格,避開爭議與界線,自由度自然不如個人創作。
但她反而將此視為學習機會,「因為有這些限制,才可以去試著在這些限制下想出新的東西,」這樣的歷練,讓她更能理解品牌與合作廠商的需求,「對自己的個人創作也有幫助。」
隨著斜槓與副業愈來愈普遍,U娜也曾認真思考,是否要將個人創作轉為主業,過去她曾遇到不少自己想接的合作案,卻因公司拍片時程、請假限制,或是競業關係而錯失,一度讓她動念是否該為此離職。
但理性評估後,她選擇留下來,「現在短影音創作者很多,我覺得自己還沒有在某個領域超級有名、或是有很明確的特色,在個人創作還不夠成熟的時候,全職投入自媒體風險太高。」此外,她也看重公司團隊帶來的創作可能性,能拍出「自己一個人做不到的內容」,讓觀眾看見不同面向的自己。
「我還蠻喜歡在當個人創作者的同時,也是一位上班族,覺得能做到這件事情蠻酷的。」
下班後爆肝拍片 斜槓創作者的真實日常
目前,U娜的收入同時來自正職工作與自媒體商業合作,正職帶來的穩定感,成為她持續創作的重要後盾,也讓她在面對合作邀約時,能保有選擇權。
U娜說,穩定的薪水,讓她不必因為收入焦慮而勉強接下不適合的合作案,也讓她得以守住頻道的創作方向。她希望自己的平台仍是一個與粉絲互動的空間,而非被商業訊息淹沒,「還是希望拍自己喜歡、也適合拍給粉絲看的東西,人味可以多一點。」
U娜的創作靈感多半來自日常生活,她習慣隨時記下有趣的想法,再轉化成屬於自己的內容,讓生活片段成為創作的起點。記者曾學仁/攝影
兼顧兩種身分,也意味著與時間賽跑。「因為被綁在公司8、9個小時,再加上住得離公司遠,回到家通常都晚上8、9點了,接著才開始拍自己的影片,有時候真的快要爆肝,覺得時間不夠用。」儘管如此,她仍樂在其中,「能夠因為拍影片多一份收入,對我來說是很神奇的事情。」
U娜通常利用下班後、午休甚至假日拍片,有時還得拜託同事或家人協助拍攝。她坦言,偶爾會羨慕全職創作者能整天拍攝,想到創意點子就能立即行動,「跟風其實很重要,你不拍,別人可能很快就拍了;但如果完全擠不出時間拍,就會覺得很可惜。」
奪回資訊主導權 先想清楚自己要什麼
在職涯選擇上,U娜將「自由度」視為最優先考量,其次才是辦公室風氣與薪資。她認為,薪水固然重要,但唯有保有足夠的時間彈性,才能兼顧工作之外想投入的事情。
談到Z世代與上一輩的差異,她觀察,上一代更重視升遷與成就,但對於生長在物資相對充裕、選擇更多元的Z世代來說,工作的意義已經轉變。「我們把工作當成自我實現的工具,不一定非要升遷,重點是能不能學到東西。」她指出,現代年輕人更傾向於專注在工作內容本身,甚至透過斜槓、轉換跑道來豐富生命經歷。
身處資訊爆炸的時代,U娜形容Z世代是在「混亂中尋找自我」。社群平台讓人容易被動接收資訊、與他人比較,進而產生焦慮感,但她認為,關鍵在於先釐清自己的目標,再有意識地篩選資訊,才能避免迷失方向。以自身為例,她目前專注於摸索個人頻道的風格與定位,因此她透過觀察其他創作者如何建立特色,再思考哪些方向適合自己,「先想清楚自己想要做什麼,比較重要。」
Q:最想撕掉Z世代哪一個標籤?

當「穩定高薪」不再是年輕世代唯一的成功想像,有人選擇離開主流跑道。高中時不愛上課的林祐良,卻在大二那年與朋友創立教育非營利組織,試圖改變學生的學習方式,他的選擇,透露了Z世代對學習與工作的哪些重新想像?
從翹課學生到走入體制的教育推手
Lead For Taiwan(LFT,台灣領導未來協會)創辦人林祐良笑稱,自己創業的起點是因為「愛翹課」。他坦言,學生時期對制式教育始終提不起勁,因此經常翹課,直到進入大學,他逐漸意識到,與其停留在對教育體制的不滿,自己或許可以開始「做點什麼」來改變現狀。
就讀台大工商管理學系期間,林祐良與幾位朋友反覆討論教育的可能性,當時他們最大的共識,是希望讓台灣學生更懂得如何有架構地思考,並且更關心社會正在發生的事。
大二那年,他創立LFT,從學生性質的講座與活動做起。隨著108課綱上路,校園開始引入外部單位開課,LFT也逐步走入高中校園,「我們希望不只是辦活動,而是真的進到學校裡面,影響教育體制。」這個組織也成為他畢業後的第一份工作,至今未曾更換。

2018年,林祐良與夥伴成立Lead For Taiwan,與國內外團隊合作,共同開發一套完整的培訓系統,透過「培訓師培訓」的模式,攜手全台高中職,將批判性思考與問題解決能力融入正式教育體系。圖/取自Lead For Taiwan臉書
燒錢也要做下去 教育理想如何撐過現實?
創業初期最大的難關,來自組織本身的運作模式。林祐良指出,LFT的核心工作,無論是講師培訓,或是進入高中開設思辨議題課程,幾乎都沒有收費,「等於核心業務完全沒有賺錢,甚至賠錢。」偏偏教育又是一條短期看不到成果的路,「思辨這個議題很新、很軟性,很難在兩三年內就看到成效。」這也讓募款變得格外困難。
回顧那段時間,林祐良形容是長期摸索、反覆碰壁的過程,「前幾年真的很痛苦,就是一直燒自己的錢,然後也不知道資源到底會從哪裡來。」直到近年,協會逐步發展出與企業合作的模式,由企業支持公共議題走入校園,財務結構才逐漸穩定。
選擇非營利組織創業,家人並非反對,更多的是擔憂,「他們會擔心我做非營利組織能不能養活自己,未來職涯還有沒有成長空間。」尤其當同儕多半投身金融、顧問等高薪產業,這樣的選擇顯得更加格格不入。
林祐良花了不少時間跟父母溝通,強調創業所帶來的成長曲線,遠快於進入大型企業。也仰賴前輩與貴人的指導,逐步累積經驗。至於那些年「常常領不到薪水、把存款全墊進去」的現實,他選擇等到組織站穩腳步後,才敢跟父母說出口。
職場成功不只有高薪 成就感更重要
即使收入有限,林祐良仍選擇走下去,關鍵在於成就感。他說,推動思辨教育的過程中遇到許多學生與老師,大多對台灣教育懷有不滿,也同時期待改變,「當學生上完課後,發現原來世界這麼大,有這麼多他可以去關心的事情,那個改變對我來說很重要。」
這種來自外部的回饋,成為他持續投入的動力。另一層成就則來自團隊本身,他目前帶領的團隊有5名正職與3名兼職成員,多數夥伴年齡相仿,卻願意信任他、與他並肩工作,讓他感到踏實,也更加珍惜這份責任。

學生的回饋與團隊的信任,成為林祐良持續推動思辨教育的最大動力。記者葉信菉/攝影
談到工作價值,他不諱言收入與彈性同樣重要,但最終仍回到使命感,「對我來說,最重要的還是這份工作是不是有意義。」他也曾因與同儕的收入差距而焦慮,「有時候會想,為什麼他們工時是我的一半,薪水卻是我的兩倍?」但隨著組織逐漸穩定後,他更在意的是,如何讓夥伴在投入公共議題的同時,也能維持一定的生活品質,「這樣才能長遠地走下去。」
焦慮世代的告白:選擇愈多,愈難決定
身為Z世代的一員,林祐良對世代焦慮有深刻體會,「我會形容我們是有無限選擇的焦慮世代。」他認為,焦慮來自社群媒體的比較、對未來的不確定性,也來自上一代的壓力。
在他看來,Z世代與前一代最大的差別在於選擇的多樣性,從網路興起、智慧型手機普及,到AI時代的到來,他們一路經歷這些變化進入職場,工作型態與模式都是過去世代難以想像的,選擇雖然更多,但也因此更難做決定。
這樣的焦慮,也反映在職涯流動上,林祐良觀察,不少同輩朋友頻繁轉職,「他們會說,我在這個工作學得差不多了,可以找下一個了。」這樣的理由,或許讓上一代難以理解,卻成為Z世代重新定義職涯的一種方式,透過不斷探索、嘗試,找到真正屬於自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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