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一晚,護管員到底經歷了什麼,讓他選擇對黑熊開槍?開槍當下,他在想著什麼?事發後,身為布農族的他,面對傳統文化殺熊禁忌的恐懼、及內心價值的衝撞,與網路排山倒海的撻伐,又是否曾經後悔?在本報的持續追蹤下,這名護管員首度接受專訪,除了還原當晚,更揭露了在事件背後的隱藏問題。
在4月21日的槍擊事件前10天,以布農族為主的中正部落日夜都籠罩在巨大的陰影之下。從4月11日開始,當地便出現黑熊密集入侵工寮。短短10天內,連續4隻看門狗遭到黑熊掠食。經監視器影像確認,闖入的正是玉山國家公園管理處4年前繫放追蹤的個體「BB02」。
面對黑熊日夜在部落周邊徘徊,事發點與住家直線距離不到300公尺,平靜的山村陷入恐懼。居民緊閉門窗,許多人甚至白天都不敢出門。狗隻半夜此起彼落的淒厲吠叫聲,更讓居民徹夜難眠。為了維護居民安全,花蓮分署、玉管處和部落共組巡護隊,分班巡守。
沒想到,巡護工作的第一天就出事!
黑熊多次攻擊狗
工寮通報雞舍黑狗失蹤,部落居民通報十數隻雞被吃掉;3天後再次通報,這次卻是狗少一隻。16、17日兩度重返,攻擊看守工寮黑狗。
黑熊白日也出沒
黑熊銷聲匿跡了幾天,20日再度被目擊,出現在離部落約10分鐘車程的梯田。
護管員自衛開槍
工寮通報雞舍黑狗失蹤,晚間巡守隊聽到狗哀鳴聲,前往勘查。目擊黑熊正在吃狗,且作勢攻擊,護管員情急之下為了自衛開槍。
事發地緊鄰部落
事發工寮離中正部落僅300公尺,離卓溪鄉公所的直線距離也僅650公尺,讓部落居民十分恐懼。
一行人在野溪前停下來,當時犬聲已止,他們推測是從野溪對岸的菜園傳出,四人在對岸大聲吼叫試圖驅離,另一位巡山員林志駿說,依過去經驗,黑熊聽到人聲就會離去。
由於該黑熊已滋擾部落多時且出現掠食狗隻的異常行為,分署事先要求護管員攜帶獵槍防身,但阿海因已交班加上事出緊急,身上裝備除了背在身後,因是布農族而合法擁有的獵槍外,就只有微弱的頭燈。
持槍的阿海一馬當先,穿過溪床經樓梯爬上對岸,他先看左側養雞的工寮,未發現異狀,再一轉頭,赫見一隻黑熊正在離他不到7公尺的低處樹旁進食犬屍。此時,牠也抬頭緊盯阿海。阿海立刻半蹲、將槍枝移到胸前,對正往上走的林志駿悄聲說「有熊耶!」
這時,林志駿發出聲響,希望斥退黑熊,但黑熊反朝著阿海趨近。身後就是野溪深谷的阿海沒有退路,他舉起槍,在昏暗的光線下,瞄準黑熊肩膀扣下扳機,槍響在寧靜的部落中格外清晰,他跟林志駿轉身衝下階梯逃走。
當所有人趕到現場展開救援,阿海默默走回車上。
他說,在布農族文化,殺熊是會招來厄運的大禁忌;再者,他從2019年一路參與南安小熊等救援行動,對黑熊有著感情,結果卻變成「殺熊的人」,「覺得很諷刺」。他最擔心的是「打下去就沒工作了」。這三重壓力如巨石般壓在他心頭,讓他徹夜難眠。
第二天一早,他立刻打電話給部落耆老,耆老聽完反而安慰他「那這樣還好啦!」當天下午,中正部落由耆老高新興(包爺)主持慰靈祭,包爺唱起已十分罕見的熊歌,發自丹田的響亮歌聲在山谷中迴盪,這個傳統儀式意在撫慰黑熊的靈魂,希望牠可以安心離去。
「 很不好意思⋯傷害到你,我也很難過」。阿海特地前來參與慰靈祭,向黑熊表達歉意。他告訴黑熊,希望牠一路好走。「 你回到比較深山的地方過你的生活, 不要再下來靠人類比較近的地方,很危險」。
事後,許多網路輿論質疑,為何不用大龍炮或麻醉槍?為何要在黑熊護食時大聲喝斥? 護管員林志駿解釋,麻醉槍非立即起效,且如果射中黑熊頭部以下,反而可能讓牠更加躁動。阿海強調,當時僅有1、2秒的反應時間,而且「黑熊還瞪著你」。
他們以為黑熊已離開,想嘗試救那隻狗,沒想到黑熊還在,且如此之近。「你會不會後悔開槍,如果再來一次還是會扣下扳機嗎?」他遲疑了一下,「我想還是會」。
根據林保署自2011年以來針對台灣黑熊的監測紀錄,自動相機入鏡率由2018年的1.8%激增至2024年的8.9%,黑熊族群的相對豐度(OI值)
逐年上升。1200公尺以下的低海拔地區,發現黑熊的紀錄持續增加,分布範圍也擴及更多鄉鎮。位於淺山的花蓮卓溪,更是黑熊出沒的熱點,今年以來,已有6起黑熊滋擾的通報事件。
■「低海拔」指1200公尺以下地區
資料來源/林保署
註/OI值:物種在單位時間內被相機紀錄到的次數,能反映該物種族群豐度 資料來源/林保署 製表/蔡惠萍
卓溪事件並非特例,它只是黑熊族群擴張後,人熊衝突日益頻繁與加劇的縮影。從林保署的統計數據中,人熊衝突事件近年來明顯增多。2018年僅有1件,2023年已暴增至14件。這類衝突樣態涵蓋入侵山屋/雞舍/工寮、誤觸陷阱、滋擾蜂農等等,總計已累積135件。人熊衝突,其實早已悄悄升溫。
單位:件數

資料來源/林保署 製表/蔡惠萍
今年3月21日,玉里工作站接獲卓溪古風村石平部落雞農通報,雞場遭黑熊入侵。然而,這已不是第一次。
古麗莉跟丈夫陳文德有5個大型雞舍,極盛時養了3、4千隻雞。去年10月起兩度遭黑熊「阿里曼.西肯」入侵,半年損失4、500隻雞,為了照料龐大的雞群,陳文德夫妻跟兒子每天輪3班前往雞舍工作,在黑熊滋擾的期間也不例外。回想當時,夫妻倆餘悸猶存。
阿里曼.西肯先從靠近山谷、規模較小的養雞場掠食,接著一路往下。剛開始都吃「全雞」,移往山下大型雞舍時儼然變成「吃到飽」,後來牠都只咬下雞尾啃食,特殊食性也被花蓮分署人員私下取了「七里香」的外號。
因多次驅趕無效,阿里曼.西肯被陷阱誘捕,進行負面制約
,於去年12月野放。從衛星定位頸圈可發現,阿里曼.西肯在較深山處過了一個冬天、今年3月又再度「回訪」石平部落養雞場。
花蓮分署玉里工作站與附近居民組成巡守隊,整晚持續驅趕。但長達11天時間,阿里曼.西肯入夜後入侵雞舍,還被監視器拍下牠叼著雞「外帶」離去的身影。眼看人熊衝突步步升溫,花蓮分署再次啟動誘捕行動,並後送野灣照養。
另一個黑熊受災戶是在海拔不到300公尺的卓溪古風村設蜂場的池明鎮,今年1月9日,他發現上百個蜂箱竟大半橫躺在地,剛開始他以為是惡作劇,細看發現蜂箱巢片被一一抽出來吃得乾乾淨淨,又在附近發現熊爪兩處熊窩,他才驚覺是熊來了。
1月16日傍晚,他準備將蜂箱全數搬走,過程卻出現異狀,「奇怪,原本附近有一箱,怎麼不見了?」 定睛一看, 蜂箱竟被早已在附近埋伏的黑熊悄悄搬到草叢裡,「拖到裡面慢慢吃」。
當時天色已暗,池明鎮先「想了一下後路怎麼跑」就繼續搬蜂箱。此時,又一箱不見了,池明鎮再一轉頭,黑夜中「看到兩個眼睛亮亮的」,一隻個頭不高的黑熊在離他20公尺外站直盯著他看。
一人一熊對峙長達40幾分鐘,直到黑熊腳痠慢慢坐下。沒想到,此時牠又朝池明鎮走來,把掉在地上的巢片叼到一旁,吃完後居然就呼呼大睡。「你當時跟牠對看時不害怕嗎?」「不會啦,牠很乖,看起來不會攻擊人,而且我的蜂箱還沒搬完」,池明鎮說。
在人熊衝突升溫的背景下,網路上針對卓溪事件排山倒海的批評聲浪:從為何明知附近有黑熊,還在山上養雞、養狗?在山上養狗,為何還要綁起來,導致遭黑熊攻擊無處可逃?更有人批評黑熊不是「入侵」,是山村居民占據了黑熊原本的家。都鮮明地揭露了台灣城鄉間對於人熊關係、動物角色乃至生活型態的巨大認知落差。
然而,對於身處衝突第一線的山村居民而言,這些質疑無疑是雪上加霜,凸顯了他們日常生活的兩難。他們所居住的工寮和房屋,許多是祖先傳承下來的原住民保留地,歷經數次遷徙後,早已在此落地生根。
面對為何不搬遷的質疑,經營大型養禽場的古麗莉夫妻也激動表示。
蜂農池明鎮雖擔憂黑熊重新「光臨」,今年清明節過後仍又回到卓溪同處地點。為何不乾脆轉移陣地?池明鎮無奈地說,適合養蜂的場地不怎麼好借。
林保署鼓勵職業養禽場業者設置電圍籬並補助4分之3費用,希望能夠降低黑熊滋擾事件。圖/吳宏達提供
黑熊BB02中槍前,已多次攻擊工寮犬隻,圖為事後剩下的狗鍊。記者葉信菉/攝影
居民在工寮旁種菜、養雞鴨鵝等禽類,主要為了自行食用,因認為市場電宰的雞隻「吃起來沒味道」。飼養一條以上的看門狗,更是為了看守工寮、農園或禽舍,防止黃喉貂、食蟹獴、白鼻心等野生動物入侵吃禽類,發揮「工作犬」或「保全」的功能。
而將狗鍊套在兩點間的線上,讓狗在固定範圍移動,則是為了防止牠們亂跑或咬傷獵人、登山客,這是山村居民普遍的飼養方式,而非虐待犬隻。
對於外界質疑居民侵犯了黑熊的家,花蓮分署玉里工作站護管員林志強說,外界可能以為他們是住在森林、深山裡。但事實上,「我們是住在山下,是熊跑下來」。
黑熊遭到射擊後,即便是對殺熊有極大禁忌的中正部落,王基郁說,「大家是有鬆了一口氣,因為實在離村子太近了」。
「那隻熊本來吃雞,第二天就開始吃狗,接二連三,村民都很恐慌。」林志強也是中正部落居民。他說,狗跟人很親密,狗身上會有人的味道,當時居民很擔心熊會危害人的安全。
事件還是在居民心中留下陰影。王基郁說,以前大家聽到驅趕黑熊的大龍炮聲響,多半不以為意「在趕熊喔」,但現在聽到都會憂心忡忡地跑來問他,「是不是熊又來了?」這種身處前線的巨大心理壓力,遠在都市的人們難以想像。
種種困境顯示,山村居民並非如外界所想的「入侵者」,他們只是在世代傳承的土地上,以其低密度開發的生活方式與自然共存。針對山村居民生活方式屢受質疑,甚至認為他們應該遷居。長年協助黑熊追蹤調查的野聲環境生態公司負責人姜博仁替部落抱不平。
姜博仁說,10年後可能陽明山、烏來都有熊,難道都不要住人嗎?他認為,應要設法提供這些山村居民更多的支援與支持。
當保育動物的族群擴張與人類的生存權益產生衝突時,如何弭平城鄉間的認知落差,真正同理前線居民的處境,並提供足夠的資源與支援,成為台灣能否邁向人熊永續共存的關鍵問題。
花蓮卓溪的槍響,讓一隻台灣黑熊殞落,也將台灣黑熊保育議題推向了前所未有的「深水區」。隨著黑熊族群數量穩定增長,黑熊的足跡已不再侷限於高山,而是頻繁地出現在海拔較低的淺山地區,甚至直逼聚落與家園。這份「成功」的保育成果,如今成為山區居民日常生活中日益升溫的衝突與挑戰。
對於身處人熊衝突第一線的山村居民而言,黑熊的頻繁出沒帶來的是真實的威脅與損失:狗隻被掠食的恐懼、雞隻與蜂箱被破壞的經濟重擔,以及徹夜難眠的巨大心理壓力。開槍的護管員阿海,其內心的掙扎與對傳統禁忌的衝撞,更凸顯了這場人熊衝突所涉及的複雜情感與價值困境。然而,遠在都市的社會大眾,因對山村生活型態的不了解,常以自身經驗質疑居民。這種深植的城鄉認知落差,成了人熊共存最難以跨越的鴻溝。
卓溪事件不僅是一場悲劇,更是一次重要的警示,促使我們重新審視保育思維。國際經驗顯示,當物種侵入社區時,「保護居民優先」是政府應秉持的首要準則。這意味著,政府應提供更全面的支援與資源,例如擴大電圍籬補助、推廣改良式獵具,並主動給予農民實質的損失補償,讓居民感受到支持而非孤立無援。
更重要的是,必須放下指責,學習同理在地居民的困境,將他們視為保育工作的關鍵夥伴。借重在地居民對野生動物的了解及傳統智慧,才能共同建立預警機制,維護生物多樣性,並找到人熊和平共存的平衡點。
唯有當都市與山村不再是互不理解的平行線,而是相互協力,為人與自然找到和諧共處之道時,我們才能真正迎向一個,讓黑熊與人類都能安身立命的「永續未來」。